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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6月10日 星期日

寫信給布朗

No.1

當完兵後,布朗搬回家住,當他坐在客廳餵魚,讓破碎的紅星星自打亮的缸頂從天而降時,幾乎就像時光倒流一般,四年來的外宿在他身上看不出痕跡,像是剛考上大學,我剛認識卻沒想過有一天會親近的布朗。他搬回去的那天,我並不在場,所以沒有看到他怎麼把我們的阿捲趕進籠子裡、把牠私自用舊衣服和浴室地墊做的小窩回復成原本物品的樣子,我沒有看到布朗把常用來做為看電影區的瑜伽墊怎麼捲起來(有了阿捲之後就又增加了它淺色的爪痕),沒看到他習慣讓我靠的那粒比較新的蓬鬆枕頭,還有他自己睡扁的我衝動買給他的賣場特價枕頭。可能那時布朗還不知道搬家後會發生什麼事,要不然他怎麼可能獨自把我們布置的沙堡洗得乾乾淨淨?布朗以為這是單純的勞動,甚至不用太溫柔,他把凌亂的書桌,因為他的疏懶而年代混雜的地層直接拖拉,以為可以將整片生長在上面的花園完整帶走,我們的第一個戒指很有可能就是這樣掉落在夾縫中,雖然他堅稱只是收在別的還沒撕開膠帶的箱子裡。
  • 圖◎阿尼默
    圖◎阿尼默
餵魚的布朗讓自己的臉在魚缸內,許多剛出生的孔雀魚在他顏色虛弱的眼睛與嘴唇穿行,他感覺一陣搔癢,好像魚幻想的分身同時正穿越他的腦袋游向客廳沙發的摺縫裡。布朗看著魚缸內,想像我也在裡面,和他一樣顏色虛弱,像兩只被水草困住的塑膠袋,在水流中有意無意地勾纏著,就像我們去逛水族館,我替他買下這個缸時,布朗趁四下無人時給我的那個吻,被它偷偷寄存影像在透明的心裡面。布朗以為我正坐在沙發上,和那些第一批買入如今已全數死去的孔雀魚幽靈在一起,他感到十分安心,也讓我的記憶不設防地隨時從後方穿過他;布朗也以為如今他所能做的,就是把那個透明的缸注滿水,養好同樣花彩的魚,並定時空降一些淡紅色的希望給牠們(雖然牠們張大了嘴巴,擠開了同伴,卻還是錯過了許多),布朗總是看著那些小小的天使在各個時刻與地點,似乎深怕不被接應而刻意在水中減緩速度,他看到那些小小的可以替牠們多維持一天生命的機會,最後無聲地加入底下的泥土與糞便,而牠們並不知覺這些。布朗以為他可以把自己裝在裡面,裝在我和他共同擁有的透明魚缸裡,他可以趁我走過來查看時,用小小的氣泡表演一些特技,一些我們樂此不疲的小玩笑。他知道怎麼做我會開心。
地磚很冰,我們棲在客廳的沙發上,我枕著布朗結實的大腿看著天花板,聽著二樓傳來的水聲,等布朗的媽媽洗好澡來換我們輪流洗。在這樣的時刻,我第一次來到布朗從小長大的屋子,好像之前換過的幾個租屋都是虛構的家,我們長久以來都在那樣的屋子裡吃消夜、做愛、穿彼此的衣褲,都是在排練某個幻想的生活,就像這樣他所熟悉的一間房子。空間裡注滿了我不明白的記憶氣味,使我微微地煩躁,布朗和我解釋那是他以前養的狗還有他現在身上的病的味道。主人長期不在家使牠得了嚴重的憂鬱症,牠的皮膚病使他散發出讓人無法忽略的臭味,牠脫落的毛髮藏在屋子各處好像必須這樣,牠不配擁有完整的愛。這是因為布朗搬離後發生的事嗎?牠不在客廳裡,卻彷彿坐在我胸口上,牠如此驕傲地炫耀著牠的不幸,讓我感到愧疚可又有些許的不平衡:因為阿捲並沒有跟著來到這個家,牠被寄養在姊姊的租屋裡。阿捲比我更不了解布朗,他沒有機會跑過國小布朗的獎狀,還有青春期布朗睡過的床單。可是我真的比阿捲更幸運嗎――這些陌生的細節讓布朗被時光海浪沖回還不認識我的樣子,我和阿捲各自在不同的公寓房間裡發出微弱的呼喚。樓上的水聲止住了。
媽來到客廳的時候布朗在哭。她看著剛擰住的水龍頭又鬆了開來。這是我北上的一個月後。我還記得那晚洗澡前,布朗指給我看哪面是他獨力粉刷的牆,雖然沒有痕跡,可是經過他的手指比畫,便在我的眼睛裡留下隱形的界線,我可以照著比例在任何建築裡畫出同樣的形狀。布朗指給我看過年替家裡布置的桃花,他的那株沒有折短,像一株小樹般固定在甕裡,在客廳中雖然有些突兀好笑,不過就像布朗一樣長得十分有精神。是株非常美麗的桃花啊。
在等待布朗洗澡的時間,我在房間裡看他新訓的大合照。聽著落在布朗的肩背、胸膛、臀部而疏密節奏不同的水聲,我在一整片迷彩樹林裡找他,伸一根指頭像一隻在叢林裡尋索獵物的老虎,掠過所有不認得的面孔,一隻偏執挑食的老虎。某一刻我以為他不會被我認出,因糟糕的畫質而模糊成一名陌生的小兵。手指緊急剎車。好小好小的一個布朗,對著他所想念的我燦爛無比地笑著,無比清晰。我用指腹輕輕蓋住他的臉,希望能夠不動聲色地把布朗帶走。合照旁是幾件軍用汗衫,布朗說之後我當兵時拿去穿。連這個我都沒有記得帶走。
因為不能發出聲音,當晚,我們像兩尾魚在寂靜的黑暗的水中極盡所能地取悅彼此。在他高中時期的床上,在一個我不認得他的時間裡,在隔壁躺著的母親的耳朵裡,在一個沒有阿捲的房間。黑暗中,牠在房間裡不安地游走,三不五時跳上床試圖要抓住我或布朗其中一人的腳掌。我們責怪牠。可是牠不應該被責怪的。當一個月後布朗獨自從夢裡驚醒,視力逐漸將家具的輪廓浮出黑暗的水面,發現我並不會再出現在他的任何一張床上時,布朗更覺得不應該責怪阿捲,一次都不可以。在隔壁躺著的母親耳朵裡,即使貓的爪子畫過布朗的心,他極盡所能學阿捲對一切無來由的懲罰不表示抗議。甚至是在他頭髮還沒留好之前。甚至是,他傳了訊息和我說又開始養魚,他還說,「我的桃花都已經結出桃子啦。」在我們決定不再堅持的夜晚,阿捲第一次從姊姊家離家出走了。

No.2

自從發現丹利給我的糖果後,布朗就變成了一隻夜行性動物。當我急忙抓著太陽南下――即使被觀測到布滿可疑的黑子――我試圖抓著我可疑的愛盡力彌補這一切,當我打開房門將虛弱的白光手電筒探照進去,布朗已經變形完成,奄奄一息,一團脆弱易怒的暗影毛皮,上面掛著兩個疲倦而哀傷的紅眼圈。他不想和我說話也不想聽我說話。我把冒犯的燈關上。房間空無一物,三天後是先前約定和布朗一起搬家的日子。那兩枚紅月亮掛在半空像是不知怎麼處理的家具,布朗微微張著嘴,一隻看不出情緒的爬蟲。有時他看著我,看著另外一隻爬蟲。
幾個月過去,丹利的樣子漸漸在陽光中消解,在布朗的記憶裡轉化為某種遙遠的、具象徵意味的建築,同時他幾乎不再恨我了,甚至對我產生了固執的珍惜,似乎不更加愛我便是褻瀆了收留我的決心。我們逐漸在他租的第三間公寓安頓下來,並對於室內的擺設開始種下不同的規則與習慣,比如哪裡是我看書的位置(在小櫃子旁邊的地上但是夠靠近床,能讓趴在床上玩手機的布朗輕易碰觸到),比如說誰負責丟滿地的襪子(當然是他)誰負責洗襪子(當然是我)。
這一切平穩的日常使布朗安心,當我南下找他和他度過幾日時,便是他最安靜溫順的時候,我的在場與清醒守衛著他。那時我對布朗白天的嗜睡偶爾感到不耐。有時是早上的賴床,毀了安排好的早餐有時也毀了午餐;有時是餐後突如其來的昏沉。他說那是平日工作累積的疲勞,至少當時我是這麼相信。有時他也說,不知道為什麼,和我待在房間裡就想睡覺了。每當我起床準備做點事情,布朗會拉我陪他多躺一下,不要開燈,躺了一會兒,我也迷迷糊糊抱著他睡著了。半睡半醒間,我的臉頰隱約感覺到自己在他的枕頭上還沒有乾的口水圈,在我矇矓浮動的視線裡,如一隻很小的蛾的現實的光裡,布朗正看著我,幾乎不令人察覺的吻停在我的臉頰上,他好像不需要更多,好像我是一名對他的愛並不知情的陌生人。在他無止盡的賴床中,多數的時候我被困陷於深沉的睡眠,少數的時候,睏倦的布朗渾身發熱――我已經知道這代表再過幾秒他就要失去意識,縮成暖烘烘的貓,睡得這麼甜――我不相信自己或任何人能夠睡得這麼甜、這麼毫無防備,似乎不可能被我的任何暴力打擾。
不久我發現布朗並不是真的好了。那次事件沒有造成死傷,可是那粒子彈卻在布朗的體內碎成了花,而那些細如粉末的毒素已經不再是原本的面貌,以一個我們都不甚了解的方式在他血液裡徘徊,像是夢裡躲在身後的殺手。起先,我和布朗快活地過著我們隔幾週度一次假期的甜蜜生活,並不理會虛擬的殺手,以為那是時間能夠對付的東西,以為那是爆破謊言的遺骸,以為是嫉妒、怨恨;可是令我擔憂的是另外一種可能:布朗已經分不清楚對我的愛與對我的恨,陽光與凍雪在他的眼裡模糊成一片亮白。
  • 圖◎阿尼默
    圖◎阿尼默
有時候是趁我洗澡,但大部分是在我和他激烈做愛後熟睡的後半夜,長大的不安支撐布朗清醒的蠟燭,夜行的布朗爬起來,像一個熟練的探員越過我警戒的手腳(可是卻冒險幫我赤裸的上半身蓋好棉被),張著他發亮的眼睛,逼近床邊的包包,並在我習慣的夾層裡面找到手機,流暢得像是一隻狡猾撬開垃圾桶的浣熊。我的小浣熊發現了他垂涎已久的大餐,捧著它,一口更深卻發亮的垃圾桶,堆滿廢棄的信息、不明的罐頭,發現新世界的布朗,憂心忡忡更沾沾自喜,東嗅一口西舔一下,他背對赤裸裹在棉被裡做夢的我,以為這是直通我更赤裸的內心的蟲洞,他用顫抖的手指碰觸那錯誤的洞穴,分不清楚陣陣痙攣是來自它還是自己劇烈的心跳。那蒙面夜行的小浣熊,同時無辜又可惡地無法抵禦來自內部的呼喚,他被照亮的臉,爬過文字的獨角仙、鍬形蟲,他精緻的鼻子是抹了蜜的陷阱,而更多被釋放出來:整個天都是膨脹的白影子,上面都是黑色的星星。我始終沒有醒來,事後他向我懺悔。
然後他也用偽裝成問候實則探聽消息的訊息打擾了我的朋友。然後他也特地北上做了幾次痕跡過於明顯的示威。
對於這一切我感到威脅、心疼、愧疚。因為便是用這樣的方式,布朗發現了我的不忠。在那一瞬間他就被困在夜裡,戴著浣熊的面罩,不斷回到同一地點,不自主地機械地繼續挖掘。或許在布朗的心底卡了小碎石――我會在重重廢棄物的底下等他拯救――可是一旦這個幻覺偏移動搖時,他感覺到疼痛。可是需要拯救的並不是傷痕,而是更容易被忘記的白日的事情,是幾乎沒有事件發生的單純的快樂。我想起兩個人躲到南方打工的暑假,所有的下午都是沒有班的,可是卻常懶於出門,只有不到一半的下午待在外面,不到四分之一的下午是在海灘上的。真的好少好少啊。我想到在一個隱密的海灣裡,我們與各種熱帶魚一起全身赤裸地擁吻,熱烈地抵住對方的大腿;我想到我們正午騎車去後壁湖的沙灘,所有一切都是白的,幾乎睜不開眼睛,布朗的背影是唯一小小的顏色,趕我前頭跑得遠遠地,專注地找著珊瑚砂裡美麗的貝殼,我感覺到熾熱的陽光曬進他脖子、肩膀――他知道我看著所以又走了更遠更遠――到他頭髮與脖子的間隙、到他的肩胛骨、到那些無法注視的白光中,專注地找著美麗的貝殼,那就是當下最重要不過的事……布朗,你現在也正在看著我寫的這些嗎?

No.3

即使是在布朗當兵時,我沒有給他寫過信。每當打開柵欄,第一個就是飛來我身邊曬黑翅膀的鴿子布朗,一名因蹺家的滿足而帶些許愧疚感的天使,連夜趕來,旅途上沒有記憶,彷彿穿越黑夜的深海,直到見到了我才用力地大口吸氣,翅膀都掛著冰涼的水珠。在我手臂搭建的巢裡,他對我說著話,吐著溫暖的氣息在我的臉頰,說著淺淺的音樂一般的失去語意的話,可是每一句聽起來都像是:我很想你,記得寫信給我呀。布朗失去了在營區焦急的燃料,幾乎忘記等待幾乎使他啄禿自身的羽毛,他昏頭昏腦如一架電力不足的收音機,有氣無力地說:記得……我呀。
現在我後悔沒有寫信給他。尤其是在想念布朗的時候,我努力想要用更多的文字抓住開始氧化變色的布朗,他在我的手中做輕微的掙扎抵抗,就像我們家不愛洗澡的阿捲貓。用更多的鹽去抹上切開的蘋果對於逝去倉皇的模樣。我的信與字在那時已經達到它們價值的高點。寫什麼都是黃金,寫什麼都是奇蹟,都是使盲人復明的手。
當時我也努力試過,可是卻不知道怎麼說話。愈是誠懇真實的話,看起來愈是言不由衷。不經思考就敷衍寫下的我想念你,和殫精竭慮一小時後才用力寫下的我想念你,最終的產物並沒有差別,這是多令人驚訝啊。我想到相隔兩地時布朗和我的通話中時常出現的空白。無話可說卻偶爾善意偽裝成收訊不良的空白。空白的深淵凝視著我,布朗凝視著我,期待我更加努力一點說些什麼。什麼都好。我只會慌亂地開始說些不正經的話,要他模仿我們的阿捲,可是這是千篇一律的套式,漸漸布朗有點倒果為因,以為在我心中他不過只是一隻寵物不是愛人。可是他又是這麼甘願地配合我,一次次重複同樣的戲碼。每當空白的籠子出現,布朗就自己乖乖地走進去,變成我養在電話裡的一隻貓。
(事實上,阿捲還比我強些,牠長期住在布朗在廁所裡幫牠做的小窩,天沒亮時固定撒賴叫到布朗爬起來給牠早餐再倒頭去睡,每當布朗蹲馬桶時總是親暱蹭去他腳邊湊熱鬧。我不住那裡的時候,布朗喜歡和牠說話。)
我們都沒察覺的是,我不自覺寫了更多更長的信給布朗。分離兩地時,我常在我隔絕的方形小房間裡塗寫,弄一些虛構與非虛構的實驗,這時布朗會徒步越過空白的紙,我甚至沒注意到他的出現,他不時低頭看看自己是否留下腳印,當然他沒有帶著鏟子之類的除雪工具。他會像打開柵欄一般打開我麥克筆畫出的方形其中一邊的手臂,探頭看看我是不是在裡面工作,好像我非常有可能在裡面替乳牛擠奶。他貼著柵欄的縫隙看我,像看西洋鏡一樣,我在裡面繼續寫著,並且假裝沒看到他的黑眼珠以及活跳如小金魚的翹嘴唇。分離兩地時,他都這樣接近我的房間卻不進入。布朗喜歡透過惡作劇驚嚇別人,以博得他親近之人的注意,因為他們總會在原諒他的情緒中更加溺愛他。在我夜夜祕密的擠奶中,他熟門熟路地準時報到,一隻固定車頂跳下來領晚餐的虎斑貓。他或遠或近地蹲在作品的空間裡,有時位於畫作中央,有時在畫框邊硬伸出一截尾巴,難怪會被外人以為那團呼嚕作響的小毛球其實是作者的簽名。就像他對我的生活領域做的事一樣:在喜歡以及可能有地雷的地方插上小旗子――布朗大獲全勝。
我寫更長更自私暴烈的信給布朗,也寫一些沒有完全進入正題的溫柔的話。我不打算在收信人大聲呼叫沒有敲門的布朗,像在半睡半醒間不敢亂動,怕把尚且附著在身上夢境的露水抖落。可是一旦落入文字段落,我便在小說的夢境裡低調或高調地使用這個名字,彷彿做夢的人是布朗,而我只是不小心從背後進入了他的身體。這裡你必定注意到了,這並不是那種用來對話的信。我所無法面對的是那個因空間上的隔離而得虛設的「你」;布朗只能是第三人稱。布朗不擅長好好待在我面前,或者相反,我總是不能好好待在他面前,被他的眼神的十字瞄準線定位,布朗想看清楚想抓住我的喉結、心臟、勃起的陰莖,可是我說話,可是我用力愛他的時候都是運動的。布朗喜歡有房子喜歡將死去的昆蟲做成標本的習慣,在在說明了他對一個定點的著迷。他對於家的著迷,對於他出生長大而離不開的屏東,布朗如一尊無法從基座抽身的公仔。布朗只能是第三人稱,就像我影響了他的用餐習慣,在四人餐桌上把他從我的對面換到了我的側面,我在信裡面不打擾他地替他挪到旁邊的位置。也像我們平時一人個選一片的租片習慣,註定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輪流在對方選的片子中打瞌睡。在那試圖了解對方而睡著的時候,我和他都是那個被深愛的第三人稱。
我寫那些信給布朗在分隔兩地的時候。見面的時候,沒有信也沒有布朗。多麼短暫見面的時候,在那短短的幾天或幾小時中,我們通常選擇曬太陽、睡覺,或是擁抱彼此。
------刊於自由副刊
http://news.ltn.com.tw/news/supplement/paper/1187353
http://news.ltn.com.tw/news/supplement/paper/1187657

2016年12月25日 星期日

聖誕禮物

         看著那張拍立得,我唯一跟你留下來的合照。相片裡我跟你盯著鏡頭,固執又叛逆,像是被手電筒照到的兩隻夜行性動物,睜著發亮而具有警覺性的眼睛。我們靠得很近,好像守著甚麼。我沒有笑,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,握著一枝棒棒糖,你輕輕的咬著它。可能你將你柔軟的舌尖輕貼在它的背面。我不知道。

       那支棒棒糖就像隻小小的拳頭,在半空中緊緊握著,不知如何鬆手。彩色的關於情感的事物,纏成一束,再纏繞成圈。冷卻後,它的表面裹上一層薄脆的殼,像一層霜禁不起撩撥,無法起保護作用。美麗而多彩的模樣幾乎像假的,美麗總讓人起疑。那隻小小的甜蜜的拳頭,到底想抓住甚麼呢?它真禁不起撩撥,一點點溫柔的舔舐,就能慢慢的耗損。

      你做的夢悄悄蜿蜒出來,都是彩色的,曲起來如你的睡姿。你渴望從身後被擁抱。我只抱過你一晚,直到醒來時,我們都還是抱緊的。那些夢淌在枕頭上像口水,那些在白天甚至夜晚都不敢說的話。它們沒有留下痕跡,在原地猶豫。我沒有很了解你的夢,夢真實的接近虛假,真實讓人起疑。

    那糖是你送我的聖誕節禮物,親手做的。你在糖果店工作一年多,店面開設在城裡面最崇拜時尚的地段。整間店沒有一處醜陋,沒一處不充滿精巧的設計,像你,彷彿天生就是要給人看的,要放在櫥窗裡展示。這樣的地方,充斥各種有品味的俗氣。你說你沒化妝不出門,這是基本原則。

       你不僅設計包裝和造型,更親手做糖。我說,那你就是candy man,是專門做糖的人。這個工作多適合你,雖然你從沒有喜歡過,覺得它是間低矮的彩色房子,你的野心不習慣彎下身。但你真的就像糖做的,你精緻的五官,精緻的笑容,他們說,也難怪我會為你著迷──你連眼神表情都是甜的。布朗就不是這樣。那些糖精緻得不像真的,擺起來就是滿袋子的首飾,它不甘被吃掉,它就是要被陳列,被打上光線與目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你說做糖不像表面上夢幻,是粗重的工作。剛煮好的糖很燙,拉糖很耗體力,而且原料都很重。你說我不了解糖。我知道它們都是假的,假的堅硬,空的熱量。「我很誠實。」你說,「我們家的糖百分之百添加香料和色素。」好看的東西不一定好吃。我一度懷疑過你,以為那些東西都是添加物,用來看的聞的,吃下去不具營養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我曾經過店前,看到你站外場,沒注意到我,專注地把架上的糖果擺放好。這一點都不像你描述的,讓你一次次一回家就累垮的工作。我美麗的糖果男孩,即使我已經跟你不再聯絡了,我仍然記得你工作時專注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因為工作,你身上總是沾滿了糖味。香香的。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,只要你一接近就會立刻被我發現。你的長褲、毛衣、外套,你的頭髮,都帶著讓人恍惚的甜香味。那真讓人著魔,糖果男孩,我巴不得久久將自己埋在你的外套裡。你細軟的頭髮裡。你耳後連接後頸的地帶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你說那不是你的味道,那是糖。哪天若是你離職了,身上就不再有了。到時候,我還喜歡嗎?你不再是糖果男孩,我還能在你接近時就認出你來嗎?

             十二月初左右,你要買一件外套,約我買了同款不同色的。你的是寶藍色,我的是深藍色。我要你在拿到衣服時,在店裡擺個一天,我希望它是穿上糖味的。你把它送到我手上的那天是平安夜,它很香很香,好像糖果做的。我當場就穿了起來,並且親了你一下。
    布朗那邊,有你送的兩包糖,其中一包的可愛造型還是你親手設計的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去找他,本來要自己買東西帶去,但你堅持要送糖,花你的錢,用你的名字。我猶豫要不要帶給他,那時他剛知道你,傷心欲絕。

              布朗愛吃甜食,可以為了減肥不吃正餐,但吃甜點毫不節制,不分時地。我喜歡邊捏他的臉邊說他瘋了。後來我還是把糖帶去了。他愛上你的糖果,像是觀察微小生物般地細細觀察它們。我常覺得布朗吃零食成習,身材可以用運動練起來,但這大概是改不了的。他說這是你的禮物,分外愛惜,捨不得吃。好貴噢,這些糖。他甚至一粒都不讓我吃,他說,那全部都是他的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和布朗一起看電視,他吃著你的糖,突然說,他很想抱抱你。我不敢說話,只是盯著他表情的動靜。但他沒有其他表情,出神了一陣子。我不知道他吃的那些糖果是甚麼口味。那些味道,是否久久黏貼在他的舌頭與鼻腔間,縈繞不去。我衣服上的糖味漸漸散去了。布朗還聞得到嗎?他是否一直不斷地聞到自己口中的香味?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對布朗說:「不再聯絡了,我也不想要你見他,你不能抱他。」
              布朗說:「不,我就是要抱抱他。我們一起去見他。」
             又有一次布朗在吃糖,他突然跟我說:「我真希望你不要再去見他。」

              在心底,我不知道布朗到底恨誰比較多。或許也恨那些他愛吃的糖。但有時我又覺得他是真心喜歡你和你的糖。就如你說的,你很誠實。他喜歡你的誠實遠勝我的假裝。我那層薄而不具保護作用的謊言。纏繞在一起的夢與緊握的拳頭。起頭和結尾,從一開始,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第一次吃你的糖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就是在我們拍拍立得的那天。我們在街上遊蕩,我餵你吃了幾口糖,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吃掉。我驚訝於它的味道並不如想像中華而不實,反而很清爽,還帶有百香果微微的酸味。我不瞭解你的工作,我也還不夠了解你的糖,我多想試著去了解。就只剩下這張照片了。我看著我的臉,舔融的糖都是半透明的,沾黏著鬍渣和疲勞。

         平安夜那天布朗有工作,待在店裡。我沒有去找他,隔天要上學。

         禮物我早就準備好了,親手包裝,提前到郵局寄了下去。包裹如預期的提早到了。還好我在箱子上寫了「聖誕節才能開」。布朗拿到時快瘋了。在視訊攝影機前,抱著它在房間裡尖叫亂跑,「我有禮物耶!我有禮物耶!……」,好不容易他累了,乖乖坐回攝影機前,因為累而有點呆滯,拿著禮物歪著頭看,想研究裡面到底是甚麼東西。從那天起,布朗每天都吵鬧著要開禮物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和你一起去買的禮物。那天你休假,捷運剛開通不久,我們打算閒耗一整天。只是在街上轉,真冷,你的手指都是冰的,因為白而顯得更細長。也沒有打算先回家。街上有人在看我們。我們哪裡不對勁,為什麼盯著我們瞧?像是某種遍生的野草,風一吹來,一張張臉擺盪過來。你的嘴唇特別紅,而且有些乾裂,像是一朵懸浮在半空的玫瑰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氣溫更低了,街上的顏色與我們的顏色都像灰塵一樣被吹跑。只剩你的嘴唇懸浮在空中。我要去買手套,布朗那雖然在南部,但地大建物少,只怕晚上比這裡還凍。他愛騎快車,手凍起來還得了。你假裝生氣,說:「那我們就各逛各的好了,幹嘛硬要一起逛。」說罷鑽進一家百貨公司。我看到你偷偷在笑,從你的腳步也看出你在等我跟來。但或許你真的有點生氣?但我們都說好的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手套有灰白兩色,不是挺流行好看,其它稍好的都不好握──想說騎車用的,安全比較重要。我把它放進布朗的禮物盒。家裡平常就有收集盒子和小裝飾品的習慣,我從櫃子裡弄出一個鮑魚罐頭的金色禮盒,替它搭上黃色與綠色的彩帶花,又用粉彩紙把內裡的商標修飾掉。盒子裡我還放了別的東西。一個手搖式的音樂盒,這是布朗提過他想要的東西。我從床底下翻出我小時候用的舊聖誕襪,把音樂盒塞進去,連同手套和幾張手工卡片,依序擺放進去,像神聖的儀式,慎重而快樂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然後就到了平安夜。當天反而不怎麼冷,可惜下著小雨。不過也沒甚麼。    我在訂好的餐廳等,你遲到快半個小時。這也在預料之內。餐點很普通,用餐的人以家庭居多,爸媽帶小孩提前吃聖誕大餐,我們被鬧哄哄的聲響圍繞,有一點點的不自在。孩子們又尖又高接近叫喊的對話,成年人濃稠而混濁的家常,刀叉碰餐盤的聲音。

        時間漸晚,人也少了。你拿出約好一起買的深藍色外套。袋子底下墊著你寶藍色的外套,同款不同色。你說今天在公司裡兩件都試穿過,兩件都好適合,差點不想交貨了。(同事都在問,另外一件是給誰的。你拍了你穿深藍外套的照片給我。當然,上面都只是糖的味道。但一想到你穿過它,又覺得好像不只如此。我穿起外套,你說:「還是你穿好看。」

        可能因為設計是你的專業,在包裝你的禮物時,好勝心一起,就分外賣力。藍色天鵝絨盒子前身是裝紅酒的,上面配了一朵銀蘭花,襯玫瑰金的底。內容不提。我自己有些不安。任誰看了都要說,這比布朗的禮物要好看的多。

        你包禮物就忘了把外套丟在店裡,一耽擱就遲到了。你多送我一支店裡的彩色棒棒糖。你送我皮卡丘的積木。我陪你去逛公仔店時,你盧著說要買,因為太可愛了。我嫌它貴但也覺得真的可愛死了。你要我准買。最後當然讓你帶它回家了,只是現在你又買了個一樣的給我。(你知道嗎,其實你很像隻皮卡丘。) 你還送了手寫的卡片。你送我一個閃電形的鑰匙圈吊飾。你說我該被劈死。

       這夜晚的街道竟如此的平凡,竟像一般的日子。那些菩提樹,它們長在它們該在的位置,像是安在社區上的螺絲,它們心型的葉子,半青半粉紅,嫩而透明,心尖都垂下來。我送你去搭公車。想起你在卡片裡寫著:「就算無法天荒地老,也希望彼此天天開心。」我不覺得這是濫情。深藍色的外套,中間有一條醒目鮮紅色的拉鍊,就像一條長在體外的血管。我的兩隻手臂在袖子裡,想像你的手臂也曾在這袖子裡。你上車,向我揮手。我看車開離站,開始往回走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該回家了。這時,布朗應該已經在電腦攝影機前,迫不及待地等我回家。我們要一起迎接聖誕的到來,一起拆禮物。我想,至少在今夜,布朗和你都是幸福的。我們都能甜甜的入睡,感到平靜與滿足。
    平安夜,聖善夜。


------刊於自由副刊

2016年10月9日 星期日

土耳其之夢

     沒有人想到我們會去土耳其;沒有人能夠預先知道――甚至事後想起――閉上眼睛後會做什麼夢。直到搜尋過機票,才知道主辦比賽的城市太偏遠,我們的城市太偏遠,轉機是必要的,兩城如那些需要倚靠一等星才能勾連出星座的淡渺星球。一個月以前一度也以為,我們只是轉機,整個合唱團會真空地運送至目的地參賽,安排行程的黑衣人會推著鋼琴通過漫長有結瘤的空橋,其他聲帶或我,一人一尊小木槌,不會有人敲出聲音,掉出寂靜的和聲外面。
     沒有人想到,在阿塔圖克機場遭遇恐怖攻擊前的一個星期,我們安排了出境與兩天觀光。當然我們也沒有想到恐怖攻擊。隱隱的恐懼不知道何時會撞上,從什麼方向,那座冰山是各種猜擬,各種我們夢中可能所遇之事。若把性命同比賽相比,性命無疑遠遠勝出;若拿一種可能性、一種恐懼,和踏實的訓練與規畫較量,前者顯得空泛虛幻。幸運的是我們平安地完成任務,沒想到回返的前夜,土耳其發生政變。幾日後抵達機場,伊斯坦堡平靜如常,只有玻璃門上的彈孔還掛留著,子彈與槍枝都回到了夢境。我們不會唱任何一首土耳其的歌。
       我給自己帶一盒土耳其軟糖做奪冠的犒賞,也做為造訪過當地的證物。家人彷彿身歷其境。我偷偷將最後一塊藏在冰箱最深處,某天不知何故起得特別早,發現不知何人半夜摸黑把土耳其之夢偷吃掉了。
------刊於自由副刊

2016年9月8日 星期四

小鋼琴

            音樂教室教學用的琴房有三間,每位老師都有他們專屬(或習慣)的一間,就好像貝類有牠們的殼、又或者動物園裡紅鶴之於牠們綠色的水池與假山造景,我們很難將他們分開來思考。第一間琴房在最外側,能夠直接採光,鉛筆、節拍器、甚至裡頭的人、頭髮的細節都異常清晰,鋼琴、人和音樂都是陽台邊輕微擺動的植物。第二間,牆與門特別的白,琴蓋上鋪白蕾絲,琴聲也是白蕾絲,女老師喜歡穿淺色洋裝,所有上課的小孩子背都直挺挺的。進門數來第三間,窄小、三角形格局,牆上貼滿黃褐色吸音棉,其中一面是落地透明玻璃,旁邊接著音樂教室的櫃台。這是我上課的琴房,可能因為又窄又暗,還足夠魔法的菌絲生長不致失效。那面落地窗讓我很在意。想到在裡頭上課,就像櫥窗裡擺設好的人型模特兒,或是牆上複製畫裡彈琴的少女,讓我有種奇異的感覺:它像超市生鮮商品緊緻的保鮮膜包覆我,我有點喜愛這種能夠半透氣的看穿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的鋼琴老師是個女高音,說話也唱歌似的。長大一些,知道她是新疆人(也就是某種外地人),這或許能說明為什麼在我耳裡,字詞被她說出時都有異常而美好的質地。不僅是她的溫柔更是她聲音的悅耳,讓我特別聽她的話。後來,我們全家去聽老師的獨唱會,一首她唱了小白菜,唱一個多舛小孩兒的心事,唱得我心裡都黃了枯了,想掉眼淚,又怕給大人笑,小小年紀能懂甚麼辛酸,僵持在座位上覺得自己也是株沒人心疼的小白菜兒。 妹妹後來也給她教,也喜愛她,卻是因為她長得像那時妹妹迷戀的電影女主角。這個小祕密妹妹長大了都不許別人說。  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的第一本鋼琴譜--同許多人一樣--是橫式的、偏黃的紙,印了幾行放大的五線譜,上方是不成比例的版畫插圖。開始每首曲子前,老師都會帶我看那些圖,要我說在裡面看見甚麼。我不會說,她就說給我聽。大多時候,我死命閉著嘴瞪大眼睛,在她的帶引下神遊其中,也看她白皮膚、透出青青血管的手伸到我的胸前,示範紙上的音樂。像一朵開展開來的紙鶴,她的手肘、手臂放鬆地移動--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到害羞,只記得自己不自覺把椅子往後移了又移,不敢呼吸。儘管如此,那些圖還是令我極為著迷,甚至忘了窘迫。我合理懷疑自己是看著那些圖彈出了我最初的幾個音符。那些極簡單的旋律不記得了,但我記得油墨暈開、細線條的小溪、農村,還有老師原子筆輕輕劃過的足跡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小學放學的早,大中午一半低年級學生會從教室一湧而出。我和我們路隊的同學(我們輪流保管黃色的路隊旗)在十字路口鳥獸散,回家、去安親班,我到音樂教室練琴等爸媽下班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生來喜歡鋼琴這樂器,說不明白原因,因此我也無法同理一些不喜愛它的孩子的感受。一天,我問妹妹:「鋼琴這麼好,為什麼你不喜歡呢?」她回答:「或許吧。但為什麼我一定要喜歡呢?」我登時語塞--但這怎麼可能呢--可是我似乎又長大了一些。那幾公分或幾公斤的改變在於:離開那個,最初的小小孩們固執認定彼此同在小天地,一個一樣快樂一樣哀愁的小宇宙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直到現在,我無法想像其它可能,度過那些彷彿沒有盡頭的童年午後。我窩在琴房,把它當作自己的小巢。小時候身體小,在小空間裡能感到安全,我也喜歡躲在被子裡,通過它顏色迷茫的光玩遊戲,流著汗像隻鑽過潮濕洞穴的蚯蚓,想想是同樣的道理。房間與巢的區別在於,環境本身的重要性,連書包、上一個小孩忘了帶的琴譜都有它們該在的位置;一切未經這隻小獸的允許是不能更改的--他會不厭其煩地回復那些理想的位置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練琴到一半,有時像小狗趴到鋼琴底下的地板上,鍵盤成了這地下屋的屋頂。因為光著腳丫子,地毯纖維的觸感,以及踏板的冰涼(如果我夠努力去搆到它的話)不知覺間滲進曲子的編織,難以抽替出來。有些作品發熱、酸痛、飢餓、潮濕--像海灘散步無意留下的曬痕或跑進鞋襪裡的沙粒--並不來自音樂本身召喚的感觸,而是其他感官無意收進的音響。
    有時邊彈琴邊發呆,有時把下巴放在琴蓋上,看著自己黑黝黝的倒影想事情。那時的我還沒有接觸文學和寫作,所有新的曲子對我非常重要--即使後來的樂譜沒有插圖了,它們還是不斷擴張我幻想的景深,一段又接上一段沒有底站的鐵軌;沒聽過的音樂在繭一般琴房的白牆鑿開許多門,我不只用耳朵竊聽門另一邊的動靜,從門縫底下偷看是誰的腳經過而不停下來,我會小心打開門,只伸出手到另一邊觸碰他們,並記憶那些肌肉運動的方式……。小時候大多的曲子至今我仍能默背出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和音樂教室櫃台接電話的姐姐和收學費的阿姨熟絡,她們或許認為我古怪可愛,她們或許需要在單調的工作中,找一些能分心的樂子打發時間。我喜歡看她們蓋藍色印泥的收費章,我習慣自己一次蓋完一排。我喜歡聽她們拿出鑰匙泠泠作響,輕碰冰涼玻璃櫃的聲音。櫃子裡面擺滿各種累積點數兌換的禮物,那就是孩子們魂牽夢縈的精品店了。不過,會開始與她們打交道,是因為我常和她們借書架上的其它樂譜。我對它們的顏色和擺放順序都非常熟,像熟悉家裡魚缸裡養得每一條金魚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總是假裝無意走過所有的琴房(他們不會留心你這樣的小孩兒的),偷看是甚麼樣的人在裡頭彈琴,然後把他們習慣的琴房記起來;他們像租屋的房客。我喜歡看他們偷懶,看裡面發生的戲碼。有一次,我看到一個一個女孩若無其事讀著譜,手卻在底下和一旁的男孩牽著,我有點明白又有點不確定這是甚麼樣的情況,整個下午沒法專心。雖說如此,我的初衷其實只為偷聽他們彈琴。別房流溢出不認識的旋律,讓我既羨慕又著迷。不知道是因為那些陌生的人還是他們所彈的曲子,每一個句子都新鮮極了。我在書架裡尋找那些一閃即逝的背影,一本接著一本半讀半彈,下午時光就花光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其他孩子的下午是怎麼度過的呢?這幾乎是一件神秘透頂的事情。我的朋友們從來沒有分享過這樣的話題。(這一堆小棋子完成一局後,就只是收起來,等待隔天再重新擺一次新局。)我對這樣的事情也不大熱衷。直到一個大熱天的下午,我的幾個好朋友約去打躲避球,他們或許知道我下午總有安排,就沒和我說。不巧讓我知道了,我驕傲得不願說出自己也想參加的念頭,在音樂教室,一個下午沒法坐定下來。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孤獨與忌妒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可喜的是,其餘的時候都是愉快的。尤其每一本樂譜被用完時刻。由厚到薄逐漸減少,最後,我會看老師把它闔上,離開琴房,去我所熟悉的書架挑樂譜。貼在玻璃偷看,她的手放在哪個位置上?我緊張又興奮,手都冒汗了。然後她會走進來,帶著一本封皮嶄新、書頁硬挺的樂譜。我假裝沒有見過它,做出一陣困惑交雜幸福的表情,在心底卻感到勝利,和這個老朋友交換一個有默契的眼神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漸漸在這裡有了名氣。由於我進步得快,下午又鐘錶般準時出現,在一些大人之間就--他們多半有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--口耳相傳起來。有時我在琴房外的貼皮木桌上和其他小孩寫作業,有時透過琴房方型的玻璃看他們來來往往,接孩子,忙亂不忘和其他家長聊上幾句。話頭離不開孩子,逃得快的小子早躲了去,被逮住的只好忸怩不安地在原地聽自己被用第三人稱品頭論足。大人喜歡湊到門邊看我彈琴,也拉他們不情願的孩子一起看。看完我的「表演」,那些孩子就要遭殃了。父母恨鐵不成鋼,指責孩子偷懶、不成材;孩子認為父母功利計較,甚至當自己成了別人家的孩子。於是,他們開展一場持續至成年期的對峙。他們並不知道這樣虛幻的夢想是幸福的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很多孩子和我是親密的好朋友,不愛練琴,這也沒甚麼。我們會在琴房裡說悄悄話或瞎起鬨:甚麼事情都很了不得,而且需要開會討論。視情況,我們會去秘密基地,音樂教室的地下室。開門就衝出厚重的霉味,紅色地氈赤腳踏上去永遠潮潮的,像短而韌的草,這地底洞穴裡要是冒出石筍鐘乳也不奇怪。從前是勞作教室,多年沒再使用,白板還有很多隨意擺放的桌椅留著--孩子最愛這些可以任意變造的地形,他們變造它然後進入彼此約定好的情節。最幸福的時刻是和同伴一同躲進那些桌椅圍出的堡壘,並且偷看其他同伴經過時他們的腳指頭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們的分身,都還留在地下室裡,擴建它,直到它來到每個我們行走過的地下。在地上受了陽光,身體就變大了。這是後來的事。孩子也有分開的時候。我一個人在房間練琴,感覺他們來了,幾乎貼著玻璃,一群黑壓壓的高大陰影,我身上停滿他們收起翅膀的視線,他們對彼此輕呼:「神童啊,神童……」即使他們彷彿是從另外一個時間窺探我,我仍被鼓舞了,彈得越發起勁。有時我對自己這樣的反應感到羞恥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家長不會因此感到更快樂,而是在與孩子與其他家長的交鋒中感到挫敗。但這些我並不太在意。我的罪惡感來自於我的同伴,因為和我比較而被教訓的同伴--我享受著,看起來一定是驕傲極了,好像關起房門都與我無關。如果是我,我一定不願和這樣的孩子來往。但我的同伴不是如此,甚至,他們用帶有微微歉意的笑容,和我一起等大人們結束他們的聚會,一起分享脆脆的豬耳朵餅乾。

    
------刊於人間副刊


1
你定時蹲在那裡,等待飼料般等那些他更新的相片。你看到認得的包包、外套、髮型,一件一件先是更換位置,然後未經告知就失蹤。你知道總有一天你會被他從地上撿起來,像一隻穿過的襪子,放進紙箱裡。你在他的房間外發出微弱的叫聲,還有一些報紙被翻動的聲音。
2

趁布朗去上班時,我把羊毛棉被塞進布被套裡,把床包和枕頭套都洗過曬起來。等布朗回家,我們簡單得吃了晚餐,看了一些書,在洗澡前做了幾組仰臥起坐,身體都冒汗了。布朗躺在瑜珈墊上盯著只屬於他的大包棉花糖看。就在我洗澡出來,鏡子被弄得一頭霧水時,布朗全身鑽進厚被子裡窩著,並且發出貓一般的叫聲。

往返

              南下與北上我習於買不同公司的車票--並不像有些人堅持交替買不同品牌的沐浴乳或洗髮精,作分散風險之用--把雞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裡,一半是因為要使南北交通不像同一趟旅程,一半買櫝還珠式的暗自為一次得到兩種不同花樣的籃子而高興。附帶的好處:無論「出境」或「入境」,兩條路線最終停妥的位置總泊在方便我通勤的連結點上,像是無縫接軌的天橋。
             如果可以,我習慣於上車後,睡足兩個小時半--大約是一半的車程。去程與回程各自擁有清醒的一半,連接成完整的風景。事實上,這是不正確的:星空的窗簾與遮陽的窗簾無法縫補;我們多半會在錯位的公路上擦身而過,否則就相撞成一團廢鐵。
        真正不同的是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個回返的故事。對此,我在南下的客運上深自檢討著。重覆戳了幾下頭頂的閱讀燈,沒有亮,司機沒有把光分給我們。回頭探出椅背一瞧,那些還沒斷電的人,眉垂目合,手指卻靈活地運動,一隻隻燈芯般白熱的蛇,遊走在荒棄的佛像底下,一方手機照得臉龐近乎青白的鬼火。不久,一小截一小截偷來的閃電都熄滅了,沒有人去摸摸死去的車燈的鼻息。幾乎像是移動的墓園。我不敢小題大作,去爭取一點視力(被發現了怎麼辦,我的指頭會被咬去嗎),於是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躺下,假死。 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於是乎,我獲得了十分充足的時間去編造幾個關於去程與回程的譬喻,試圖和那偷走孩子的竊賊達成協議。由開始順流走到結束是容易的,逆流卻困難重重。要如何從結束回到開始--我想像這台滿載禮物的貨櫃、裝滿角色的電視,此時只能是一台打字機,高速公路是飛快通過其下黑色的空白紙張,故事在無意識中驚喜地完成。可是就如同這段文字一樣,逆讀時立刻就失去了意義,成了胡言亂語(我們不能向那些精巧的迴文詩計較,更別在意巴赫神妙的螃蟹卡農了)。回程只能是某種自我刪除的過程,開著推土機,把那些報廢的文字清空。可是有時還是會妄想:只要不回頭就能成功把死者拯救回人間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如果ABC的回程不是CBA,而是ABC的複寫,情況只會更糟。當後者費盡心思要使前者成為彩排時,才發現靈感是不需要反覆練習的,寫作才需要。它永遠是那家繁殖過剩的蛋塔店,賤價出售的複製畫,趕不上「那場本來應該屬於你的婚禮」,在家裡孤獨穿上西裝的落魄新郎。複寫紙上的旅程,開一張必要的證明:有「去」就必有「回」。有這樣的人嗎,渴望拿到複本,不是為了那幾個力道被削弱的字,而是複寫紙上的神祕香味--就像是香水專櫃的試香紙,他把收集來的複寫紙蓋在臉上,燈光在眼瞼與鼻梁間投影,被再次複寫。真可惜我沒法體驗這樣的快樂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又或者,當我們走過第二次的山中小徑時,總比第一次的輕易,腳程快上許多,岔路都消失,沒有一棵樹的後面會冒出另外一座小木屋,這也是回程的效果。
    對不起,我總是無法抗拒去書寫同一個方向的故事:當我天馬行空的亂想時,胡裡胡塗就睡著了。醒來時,腹內如正滾煮著湯一樣滿足暖和。閱讀燈也亮起來了。影子般的人在中繼點下了大半。去程,這個詞隱含的是歸返之必要。夢的船隻必會被信風吹回同樣的現實海岸。奇怪的是,人雖然可以好好休息,卻也可能夜夜做夢。也有一些人不斷地前往異地,成為客人,向一個迴力鏢形的「遠方」運送出去……愛情會是某種只能在異地相遇的宿命嗎?閱讀燈蛋白色的光粉灑了我一身,看來像是承受白雪的冷杉,或著將被外星人抓走的幸運兒,無論如何,都讓我成為了客運上的客人。因為感受到一股神聖的氣氛,我決定小心的翻讀看到一半的小說,消抵一些不必要的,彷彿「就此一回」的異樣之感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在黑夜落下的彼端,布朗總是穿著舊防風外套,在半睡半醒間騎過寒凍的平原到車站載我,彷彿是連夜在河畔架設煙火的工人,黑衣小人布朗,一邊打哆嗦一邊沿路隱型的河道旁佈設夢的機關,那些魚卵般的火藥假裝溫馴,等待被引燃--當然,我們會在家裡隔窗欣賞這場激烈的爆破,和布朗一認真,事後每每大汗淋漓、耳鳴目眩--現下他們都在黑暗裡發出笑聲。布朗和我一起移動,都是去程,他捨不得戴我送的手套,它們在車箱裡像翅膀一樣翻動著,不斷因為撞到一旁的安全帽而昏厥。
    在數日之後,或者就是隔夜的清晨,清道夫布朗就要出動把煙火的紙屑收集起來,包進大垃圾袋中處理掉,把一些還沒施放完畢的情感悄悄地撿起來。沒有人喜歡做這樣的工作,因此起床始終都是特別冗長的事。

------刊於自由副刊

        

指南針

              臨睡我坐在電腦前聽國王歌手演唱的<Die Nacht>,再次確認咬字並畫紀在譜上。小記號一隻隻困在藍墨水珠裡,釘上五線譜規畫的天空,顫動發光的手腳。但後來我卻著迷地重複播放錄音最初的幾秒鐘。他們一起輕聲吸氣。空氣退潮,另外一些漲了起來,他們全體無聲落入泳池中。就只在這裡,一點微不足道的痕跡產生了(甚麼都還沒開始,正要開始),回頭要找,已經開始--「多美啊,令人平靜安詳,那閃爍的星星,在天邊游泳……
             選了這首以及別首歌,我們的小重唱團在餐廳客串一個節目。是個不重要的小表演,也不大有人注意。我們自己也不放心上。最早,三個荒唐的落魄騎士,高中時的指揮伴奏團長,湊巧上一所大學,加上新朋友,幾句話就組了團。那時還沒有名字,黃昏時分蚊蟲四起,我們在渡賢橋下練唱,載浮載沉如幾隻孑孓。公開表演數次,休團半年,團員幾經更替,變成「指南針」,倒是山的名字留了下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但它實在是個非常小而暗淡的星座:指南針座(羅盤座)。我們一次次排練這夜,團員還遲到了,缺角消隱幾顆是尋常的事。團長穩重,一個人吐出大半個夜空,我唱低聲部,伴奏小子帶著陪罪的笑臉小跑步來,身後鬆動落下一串空鋁罐的聲音。在後台集合打鬧套上皮鞋,想著以後再把歌練熟。我們都還不知道,夜裡一點跡象都沒有。(如果知道了,該要搞砸一切了吧?)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仰躺在甲板安靜歌唱,看天空,藉聲音辨認彼此是否清醒,(可是這夜已經脫口而出,「……默默地,默默地從遠方瞧著我們」)。就在以為的換日線被越過,以為只是不能逃回前一日--事實是,我們全體通過赤道,而在北半球,就再也看不見指南針的形狀了。


------刊於自由副刊

家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那天回家,我看見母親懨懨地陷在沙發上像一球皺棉被,整個房子溢滿甜美暈眩的氣味,儘管就要逸散,最後消失的手腳還是不停地在電視櫃、爐台上走動。我不滿地看著母親,她拿起一張眼皮看我,虛弱而得意地說:就要殺死啦--。這樣不行,我說,你才會被毒死。(它們躲在夾縫裡看著。)她沒有理會,持續沉醉在這種溫柔的殺氣,感覺自己變得和它們一樣,貼近地面,沒有記憶,神經傳送一節一節的。我道士一般四方消解晦氣,打通密室的身體,屋外燠熱有力的亮空氣,嘩地衝撞進來幾乎把我壓倒在地。那頭空氣的黃金獵犬在客廳正對的母親伸舌頭,母親對它不予置評地哼一聲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直到最後一口毒氣都給牠咬起來扔出去,我開始思索母親這次行動。她的怨恨強烈但遙遠,她所企圖謀害的不是那終極的對象。這次行動是一次補償行為。藉由佈局,在屋子角落插秧地噴下致命毒藥,她對著廚房對著客廳對著臥室展示她的權力,為那些落空卻不消失的恐懼搭輔助支架。在這個家裡,有甚麼是以前沒有現在有的。她想這是告別一段時期的產物。她想殺死另一個自己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夜裡,家人縮入房間的殼中,在沒開燈的廚房,大大小小蟑螂星星般升了起來,遠遠近近附在桌上、碗櫥、水槽、天花板。我爬下樓來覓食,冰箱的燈火無預警地讓它們從黑暗裡顯露出來,全部都動也不動,被這突如其來的降臨震懾住,在原位各自發出放棄行為的反光。我龐大逆光的身體,從冰箱中取出存放食物的玻璃樂扣盒,放在桌上發出叩地一聲。它們被一下敲醒,尋覓最近的窄縫,影子般壓平進去。它們不是為了生活的食物而來,怎麼又給食物逼退了?想必母親也曾撞見這樣的情景。可是這時只剩我孤伶伶地一隻進食,附在桌邊,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突然開燈,發現我其實不是她白天裡看到、她所預期的樣子?
    好久以來我沒殺過一隻,只是安靜看它們在地上悉悉簌簌地乾涸消失。此時我不禁想起它們被拖鞋碾碎藥材般,脆殼之下內臟發出濃郁的氣味:和要殺死它們的毒藥驚人地相似。他們隨身攜帶自己死亡的氣味。奇怪的是每次下藥後,從沒發現一具屍體。可能,它們艱難地爬回我們所未知的空間,堆起一座身體做成的塔或墓,避免間接留下鬼魂存在的證據;可能,它們把中毒的同伴拖拉回去,拆卸觸鬚毛腳回收身體,換一個全新的(那些毒身體如核廢料集中在一個小箱子埋起來);可能,毒藥其實是補藥,而且由它們自己製造販售,讓母親不自覺成為它們的飼主……。當我不在場時,夜的潮水將它們帶出來,就像沙灘上的貝殼一樣。它們為它們所附著的物體呼吸著。我也一起呼吸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繼續思索母親的行動。這些影子不是威脅,老鼠才是她的敵人。但為什麼殺蟑螂?難道是這樣的邏輯:蟑螂多而老鼠少,大老鼠吃小蟑螂,沒了小蟑螂就餓死大老鼠--當然不是的,不過她的確有另一套邏輯:它們為數眾多的星辰,一一狠狠地捻熄,那團灰月亮的氣力也就削弱。不過沒有人看過老鼠的蹤影,所有的證詞都來自母親的目擊。脫去鞋子的時候,拎起洗衣籃的時候,找出陶鍋的時候,它以為它看到她,她以為相反,沒有一方發出尖叫,她知道這不是它的本來形貌。這是替身或出竅的生靈。原形只在沒有人注視時,在藏匿處交接或自本體甦醒。一度我甚至以為母親在說謊,只為替自己創造一個可敬的對手,又或者為平淡的生活掀一起歡騰的旋風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母親養成了習慣:每夜將垃圾袋束緊,將食物藏進微波爐或洗菜籃子。她把可被食用的可能都藏起來,尤其把香味消去,它聞得出。母親知道自己必須藏得更好。清早我看到這被覆蓋的一切,總感到不自在(可又覺得日日檢查籃子裡東西是否還在,是愚蠢的事情)。母親另外還有招:不定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放置黏鼠板。所有黏鼠板溫馴地地雷一般,也成為一種家具。連鼠毛都摸不著,反倒三不五時將我捕獲,我總是無辜又充滿罪惡感地,誤以為自己是一隻老鼠。拖鞋帶上的黏膠,在四周地上留下疤痕,一張無可奈何的五官。事實是,母親必然不期望逮到它--如殺蟑螂一般--這些陷阱無非更像是想隨機黏住運氣或是其它甚麼不可捉摸的事物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妹妹離家的那天,老鼠出現了。但這不是件大事,妹妹沒有出走,只是搬到學校宿舍。母親幫妹妹收拾房間,把衣服從衣櫃轉移到大塑膠袋(不時冒出幾件令她們都手足無措的小時的迷你洋裝)。這間粉紅牆壁是全家一起粉刷的,她們安靜地像是收積木般一起把這座粉紅色城堡拆掉,連絡簿、勞作、不重要的書與照片,能減省的都會自然地被消去--它們不知覺已經失靈,就像她心裡覺得這次離家本身--其實她自己也開始失靈。她親手把自己十年前的畫像拆下來,一邊囑咐務必帶齊東西;最後妹妹把(比她預想的)更多東西留下,今天開始母親會是它們真正的所有人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出門上學,她獨自在家,一陣失落襲來,像是難以開口的第二次產後憂鬱。她疲倦地如產卵後的鮭魚棲上沙發。有甚麼很沉的東西從她身體裡跑了出來。日光穿過窗簾在地磚上像一條條白亮的妊娠紋。她相信這代表著甚麼,可是她試圖不讓自己顯示出迷信或戲劇化的可笑。(蜜蜂採蜜,人是歸因分類的動物)。那隻巨大的老鼠憑空出現,灰裡透著粉紅像一塊從上面被割下來的贅肉。她對自己說, 一定是這樣的--面對某些無法處理的時刻,這樣的確方便許多。母親重新評估四周,得出屋子必然沒有打掃乾淨所以長老鼠的結論。於是她開始收拾擦抹。等我回家後,母親撒了她的第一個謊--自然不是關於老鼠存在與否的事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捕捉行動一直沒有正面展開。雙方都沒有動作,它們都有一部分石像般暫存對峙的陣勢,一部分繼續生活--讓人以為勝負分曉,可以把棋盤收起來放一邊去了。母親和妹妹保有默契,也就是晚間通話,透過訊號的虛線,使妹妹在場。她是這麼努力地維持,因而努力讓自己不過火提出更多要求。這是這個家第一次有人分了出去……她也會感到緊張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但其實這一切並不相關連。我早了母親一步發現。深夜我從夢裡彈回,隨即意識清明,(妹妹搬離隔壁房間後,夜晚特別的安靜),我沒有開燈,想替自己催眠卻失敗,不明所以地冒汗。這時我聽見右上方屋頂傳來一陣詭異的翻滾聲,我突然像孩子一樣地害怕:有天使,天使在頭頂上來回走動……

------刊於聯合文學第372期

珠頸斑鳩

              不知從哪天開始,我不斷聽見「咕咕」的聲音,不知道從哪裡傳來,從屋子建構的內部搔著癢。找了很久都找不到。那咕咕聲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危險的震顫,打開的書頁輕輕地酸麻。有時,一會兒就停了。但當幾乎要以為一切要靜下來時,它又輕輕地開始:只在白日遊蕩的聲音幽靈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然後我找到它了。我掀開沾黏灰塵的布窗簾,模糊中有鳥在玻璃後,形狀像鴿子。
       烘衣機旁的那扇窗一直是關著的,霧面玻璃外裝有鐵窗。這裡這種老社區,公寓幾乎都是裝鐵窗的。舊黃的磁磚外壁,有幾處脫落,有幾處爬上植物與汙漬,家家都裝鐵窗,新的在陽光下發亮,老的粗糙的紅褐或鏽綠。一面面老公寓的牆,掛著一只只古怪的鳥籠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屋裡的舊沙發早丟了,分離式冷氣也安上了不少年。窗外的大菩提樹,在某次大颱風過境後,硬生生被連根拔起,橫倒在大馬路中央。我記得那個早上,好大地轟地一聲把左鄰右舍都吵醒了,汽車警鈴大作,樹已經無可救藥地倒了,滿地都是青紅色的葉子。後來,房屋漏水,裡裡外外重新粉刷了幾次,壁癌都給拉平。我幾乎錯覺自己已經搬離從小居住的屋子。但從外面看還是一樣的,一樣的老公寓,安靜的鐵窗像黃色牆裡伸出的手爪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但為什麼要裝那些鐵窗?小時我問媽,她說是怕我從樓頂掉下去。有人裝鐵窗是為了防盜防小偷。但我不敢相信我住的地方,小偷會願意飛簷走壁而不破門而入。我想我等待不到那天:擠到窗前,偷兒像蝙蝠一樣掛在鐵窗上,帶著苦瓜臉和我對望的時刻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覺得鐵窗的裝置是為了怕住在裡面的人,哪天突然想飛出去。
     可是窗子從來不開,連透進來的光線都陷進牆縫裡,被漠視了。但自從牠出現的那天,我便一刻不得安寧。我已經知道牠不是鴿子,我曾經在打開窗時,看到牠逃離的背影。牠還是怕人的,我只要在窗前晃晃,甚至不用敲打玻璃,一個人影都能嚇走牠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先說,我不是個討厭動物的人。一開始,我甚至樂在其中,躡手躡腳地接近牠,看牠。但隔了一陣,牠並不像其他鳥兒,自然就散了。牠三不五時就來,頻繁地讓人心慌。牠不躁進,無聲無息就出現在鐵窗裡,呆板地發出咕咕咕的聲音,一動也不動看著我們家裡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但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是,當我認出牠不是鴿子的那刻。鴿子有親近人的平安感,我小時也常跟牠們玩的。長久以來,我一直以為牠是鴿子--直到我打開窗。我看到了。那刻,一陣失重的噁心感從頭澆灌下來,彷彿它是在那刻才進行可怖的變形。那串密密麻麻黑白相間的斑點,讓我有種先天上的懼怕。那窩黑白斑點在我頸後彼此不斷堆疊,像一窩落水的螞蟻,不斷攀到彼此身上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那些斑在我的頸後揮之不去,彷彿是我被標記了某個字號。我怕被別人認出。
       我希望它就別再找上我。我背對著窗戶關上門,開始埋頭做事,但那一聲聲咕咕若有似無。有時甚至從我的身上發出來。我封鎖在房間裡,開始因缺乏日曬蒼白。我忍耐,忍著不去掀開那扇結痂的門。門縫就像還沒翻開的紙牌一樣,散發著詭魅誘人的光。它又在那扇鐵窗上站著。我知道它在等我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布朗在樓下喊我,我抓了安全帽和鑰匙砰地一聲把門帶上。我們要去墾丁,途中他載我繞去他舊家附近。但我們沒有要騎近的意思。認識到現在,我只去過他在外面租的房子,一個人住,三四坪而已。同層的鄰居互不熟悉。鎮裡房子大多不超過四樓,天空顯得很低很廣,淺藍近白,漂洗很多次的床單繃緊的樣子。他水藍色的機車在巷弄間穿梭,正中午,鎮裡的人都不見蹤影。這裡的房子不像我熟悉的地方:它們全是閉著眼睛的。電線杆很高,電線劃開天空,很多功能不明的招牌放置在不顯眼的角落。布朗一直講個沒停,在鎮裡晃過來盪過去,經過好幾次檳榔田,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塊。有些水溝沒有水溝蓋。布朗說那些搭在樓頂的小房間是鴿舍,他小時候也養過鴿子。所有的鴿舍像是一戶戶鐵皮的瞭望台。我沒有聽見鴿子叫,也沒有看見鴿子的身影。在陽光底下,鴿舍恬靜的反光,我們的安全帽都在發燙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布朗養的鴿子現在都不在了,我沒多問。當然,更沒有問鎮裡的鴿子都哪裡去了。看得出來布朗今天很開心。他說他想要和我找房子一起住。哪裡都好,不用大。我說,不是這幾年的事,但也忍不住笑了。陽光下,我們赤裸肩膀曬著,連同我們的表情攤開來曬著。布朗待我柔順,但他不像鴿子,他不是那種成群出現,輕易喜愛麵包屑的傢伙。雖然,他也可以為簡單的麵包高興半天。我想這就是我想講的意思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我知道牠不會輕易離開鐵窗。我發現牠不是一隻,是兩隻。但牠們一輪替起來,我分不出誰是誰。我習慣我的房間,但又覺得它不如想像中安全。或許要好幾年後,我才能搬離這裡。那時候,這屋子會有甚麼改變嗎?我的房間可能會被收起來,但鐵窗還在。這幾年它不知覺成了屋子的一部份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牠越來越不怕人,甚至,當我把臉貼在玻璃上,牠仍然無動於衷。我猜不透那圓眼睛裡轉著甚麼計策。牠看得見自己身上的記號嗎?那複雜的圖騰在我的腦中像疾病一樣變化形狀;每當牠降落時,我便感覺自己與牠之間產生了某種關聯……
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……不間斷的催眠。我穿睡衣,在窗下等待。日光從窗外透進來,我看見牠站在那裏。我突然想好好嚇嚇牠。我猛然刷地拉開窗戶,蒼白的指關節用力地都發白了,灰塵在空中呼地散開成發光的小粒子。啪啪啪--牠驚恐地亂拍翅膀,撞到鐵窗,掉下來,飛起來,又撞到,歪歪斜斜地出去。不再回來了。我害怕地發現自己帶著勝利的微笑望向窗外,鐵窗在我的臉上映出一格格精細的影子。
              布朗,我到底幹了甚麼好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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蚊子

              有一天夜裡,你如幽靈般前來。沒有事先打過招呼,直接到了我面前。
          「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?」我說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你在我頭頂上飛旋,像在斟酌要怎樣靠近。或許你無意靠近,只是習慣這樣飛,過一陣子也就不會這樣了。天氣熱起來就是這樣,好些本來在暗處安安穩穩的事物,四下無人時就騷動起來──熱只有發汗的人自己知道。
             好像瘦了。我在黑暗裡看你,覺得你看來挺悽慘的,過得應該不怎麼好。心疼歸心疼,但心底卻是開心的。你瘦到只剩黑色的影子,連影子都要變成細線,彷彿只帶了一些重要的記憶出門。飛起來更輕了,你怎麼會是這樣子回來?夏天開始之前,你又到哪裡去了?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忽然你在我耳邊稀哩嘩啦說了一長串話。可我沒聽明白。
            「怎麼啦?」我說。你卻不說話了。好漫長的等待,好像我專門是為這個等待而躺在這裡的。我倒想聽聽你要說甚麼。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裡等著那已經出現預兆的事情。這與我之前的等待是不同的,原本我不抱期待──這張床也不留甚麼痕跡,床單是換過的,夜晚像是為了下一個睡眠而設置。但你卻又回來了。回來了卻不說話。我不知道是你不愛說話,還是如今你的樣子讓你不知如何開口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鳥籠開著。那天,我如往常一樣留下飼料跟清水。這籠子很奇怪,空隙很大,門也容易鬆動,你平時是獨立進出慣了,細細的灰黑欄杆像花萼一般,沒多大作用。平時我常跟你說話,也喜歡看你喝水的樣子。我常常說,該放你自由,孤單的一隻實在沒有道理,雖然我很願意陪你的……即使我睡覺的時候也是孤獨的一隻。那天並非有意,籠子的門忘了帶上,你看似不在意的打盹。我有注意到這事,不過想這也沒甚麼大不了,就胡亂睡了。我想我對某些事情太有把握,卻因為這樣的自信,弄了不少誤會。我猜想沒甚麼大不了的事,結果卻不是如此。我沒有真的了解你,了解我跟你的關係。以為隨時就能聽你唱首歌的,雖然你只是叨念了幾句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我不知道你還會回來,我知道你還是你。你就算羽毛掉盡了我也認得出來。我還是能靜靜的看著你飛,不能干涉你飛行的路徑,也不能揮動手臂騰空起來。從沒想過飛走,因為飛行的目的我以為我已經明白。這樣也挺好,即使有些差別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突然心底一狠用力把你打死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打開燈一看,你肚子裡沒有我暗紅濃稠的血跡。

 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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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線

              背著母親隻身南下不是第一次了。顛簸五個小時、半睡半醒間,手機持續來電(晚餐時間到了?)。我沒有接聽,不安但滿足地忍受口袋裡的振動,那隻不斷想竄上我胸口而失敗的小動物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半夜抵達住所,布朗先去洗澡。我查看記錄,line了她,說在學校抓螢火蟲。(或許,我沒有察覺自己正嘗試用荒誕的理由,間接地表白?)幾乎在下一秒鐘,幾封訊息彈跳出來,母親顯然手著這條細線的風吹草動。「和媽就這麼沒話講?」母親顯然不知道,這遊戲先剖開的人注定輸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她不放棄地傳來一連串貼圖。我回應了。就在這些面具般的貼圖裡,母親到底想說甚麼?我們輪流擺出一個個啞劇姿勢,每次定身都哀傷,神祕,懇切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沒留意水聲止住。一抬頭只見布朗光一身子水珠,瞅著我不知多久。「誰?」媽,我說。布朗滿腹狐疑,一把搶過手機,又不看,背對我吹頭髮。想來我們都是迂迂迴迴,從來不是一條直線。可又絲毫不敢鬆懈手中僅有的細線,布朗和母親一起湊上耳朵聽。布朗躺在我的手臂上流口水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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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巾

         一條藍灰色的長圍巾,塞在隨著腳步而上下跳躍的鮮紅色背包裡,像一隻蜷起身來的寵物,在搖晃中不小心睡著了……。街上,你跟一般的行人沒有不同,沒有人看得到你包包裡的物件,或者知道你不尋常的寵物──頂多多看你一眼,因為你是個趕時髦喜愛鮮明色塊的漂亮男孩。你俐落的短髮,俐落的短袖T恤,俐落而無意的笑容,使街上偶然看你一眼的行人都感到世界雀躍了起來。街上沒有人能夠發現背包裡的圍巾,就像沒有人能發現別人心中的秘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你到家時,爸媽都不在,但仔細想想應該是他們已經睡了,於是你摸黑而敏捷的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。好幾年,你們只見過彼此幾次。你還在床裡因為兩三點熬夜上網而呈昏迷狀態,他們會起來煮咖啡、烤土司,然後分別去上班,以前他們會留一片土司在烤箱裡,但發現你從不理會後,某天,你突然注意到烤箱仍是熱的,但裡面一片永遠完整的吐司卻消失了。而當你難得回家時,他們的房裡總是靜悄悄的,連電視的聲音都沒有,但你知道媽沒有這麼容易入睡。你突然覺得通往房間的路很長,家裡怪空的,橘黃色街燈的光昏昏地參差地落在餐桌上、背包、你左半邊的臉上。在你的房門上你幾乎要錯認出一組房號,一間第一次入住而此生不會再下榻的廉價小旅館。
         鎖上門後坐在床上,你把鮮紅包包裡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出來:一台類單眼相機、鉛筆盒、毛了邊的行事曆兼筆記本、怕無聊而隨手不離的小說、圍巾。這些東西和紅背包、和你幾乎是共生的。除了圍巾。你的包包裡幾乎不曾被其他物品占據的。這條半新的針織藍灰素色薄圍巾,因為塞在底層而產生些許皺摺。這不是你的圍巾。你有些莫名的興奮但又手足無措(這時候他該不會已經發現他的圍巾不見了吧?)。索性去書桌玩電腦,但所有你所著迷的快速訊息、奇幻遊戲、甚至色情影片,此時都欲振乏力,聚在電腦前,用各種色彩的眼睛迷惶的看著你。而圍巾像條溫柔的蛇,悄悄游進你的心,絞得又痠又麻。關掉電腦,在床邊有些出神。那不起眼而柔順的表面,幾乎無聲無息,也沒有鱗片。你覺得它是隻睡著的寵物,蜷曲的姿勢讓人不忍驚動,而你卻想照顧它,又不知道怎麼做,只能傻楞楞的僵持,吐不出一個字來。這些皺褶是如此脆弱,你深怕碰觸了它,它就永遠無法再呈現這樣完美而自然的皺摺。它隨時像是要害羞地閃開你的目光呢!又這樣坐在它旁邊愣了一會兒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這不是你的圍巾,但你熟悉它就像熟悉它的主人。(他怎麼沒有打來?應該是還沒發現圍巾不見了吧?)你對圍巾說你擔心東窗事發,但又期待被抓到的快感。以圍巾的觀點,你的秘密自然不會被洩漏出去;但以寵物的觀點,你就得戒慎恐懼了。這鎖了門的密室之中,就連獨白都是屬於預謀的獨白;你俐落的頭髮就像你俐落的話語。突然有股衝動,你跳起來拉開衣櫃的全身穿衣鏡,把圍巾圍上,第一眼你覺得自己看起來還不錯,調整了一下圍巾的皺摺,再仔細端詳一番,這條略寬的素圍巾讓你顯得有些女性化,存在某種不協調感,但在他身上卻是極好看的,優雅,自信,又帶點俏皮。你換了換角度,對鏡子稍微擠眉弄眼一番,圍巾的邊在嘴角搔癢,灰色讓你的白皮膚更加蒼白。你不自覺得又撥了撥瀏海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隔天早上,你要離家之前,突然想起要「怎麼處理贓物」這個問題。第一個想法是把它塞回你鮮紅色的隨身背包,但你隨即打消了這個想法,因為你無法適應這個新成員(或是異物)占據你所習慣的空間。於是你想到留在床上的棉被堆中,但又怕不管是家中哪個成員有意或無意的「闖入」房間,這個新陳設在亂七八糟的床鋪仍刺眼異常。你猜媽在你不在時還是會忍不住進來幫你整理房間,而每次你都會有一批物品再也找不到。有一瞬間,你感到焦躁憤怒,覺得這是個多餘的燙手山芋,就像你朋友衝動下認領的一隻醫療開銷龐大的愛滋小貓。圍巾沒有嘴巴不會辯護,卻點燃世界所有的眼睛窺探,所有的耳朵竊聽。但就只有那麼一瞬間而已,隨即你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對一條圍巾生氣,像個不懂事的幼稚小孩,不懂勇敢也不懂愛──它是這麼的柔軟,這麼容易弄縐,而且用它薄弱的身體努力地守住溫暖……
        最後,你把它折疊後塞進衣櫃裡最角落的底層,然後將你的襯衫覆蓋在它上面。一如往常,在你出門前,爸媽早就出門了。今年是暖冬,出遊的日子也就變多了,你暗暗希望時間跟季節可以被趕在後頭。只是,不久後你發現,你越來越常在掛掉電話後才想起忘記要說的話,這些話造成當晚無法順利入睡。就這麼一個冬天就完了。你收拾一些基本衣物,搬回宿舍,後來也逐漸忘記圍巾的事。(他始終沒有發現圍巾不見了嗎?)
         再次回家,已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。你回到家裡時,爸媽應該都睡了:因為門縫裡黑漆漆的。上完臉書,跟幾個損友屁話幾句,然後走去關燈。睡前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,一個味道突襲式的鑽入你,它曖昧的縈繞著,一絲一絲,極淡的,一針一線地鑽入,你的眼淚早已不爭氣的湧出,柔軟的灰色的,他的圍巾──他的圍巾!你痙攣似地跳起來,把鮮紅背包的東西倒了滿地,發瘋似地拉開所有的抽屜與櫃子。它竟然不見了!該不會媽……,你感到背脊竄起一陣寒意──不會的,書桌跟床鋪都還保持著雜亂的狀態。你像隻無頭蒼蠅在房間各個角落亂飛亂撞,床上地上堆積起各式各樣未經排序的日用品、紀念物、回憶。就在這時,你猛然煞停在半空中:你知道它在哪裡了。拉開衣櫃的大穿衣鏡,你看到自己狼狽的又紅又腫的眼睛,然後再推開穿衣鏡,看到你的襯衫整齊的疊在那兒。你伸手過去,碰到襯衫溫柔的法蘭絨材質,你突然猶豫了。你感到害怕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就在過去的那個早上,天還沒亮,你盥洗完畢,坐在床上等時間過去。你的紅包包裡裝了兩份早餐,說不定到約定的時間,早就涼掉了。在你出門時,爸媽都還沒起床,你留下字條:今天跟同學去烏來玩。你愛往外跑,而且總是「跟同學出去玩」,說不定爸媽早就有些懷疑,一想到這,你有點小小的窘迫。這次去烏來比任何一次去烏來還熱,爸媽也曾帶你來過幾次,你似乎瞥見小時的你穿梭在賣山產的老街、台車之間,一路丟下像溪水般的笑聲。他怕熱,把圍巾拿了下來,要有帶包包的你暫時保管。櫻花紅了滿樹,更紅的是你的背包,在步道上隨著腳步跳躍著,彷彿一顆雀躍的心臟。在碧潭分手時,他忘記跟你拿他的薄圍巾,而你卻是故意忘記的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當晚,就在你從身上拿下圍巾後,你把穿衣鏡關起來,仰臥在床上。那條圍巾躺在枕頭旁,你睜著眼睛,無法入睡。圍巾維持著原本的姿勢,而你卻輾轉反側,棉被發出震耳欲聾的沙沙聲。你像一條圍巾癱軟在床上,而圍巾像隻溫馴的夜行性動物。你翻了個身,用手試探性的碰了碰它,你可以感覺的到它的溫度與氣味,像編織般,一絲一絲,極淡的。你開始用手指慢慢的感覺它的質地,你摸到櫻花的紋路、笑的紋路,在溫泉街他狡黠的笑了起來,它是一條繩索讓你篤定不再在黑暗或夢境中走失,不再回不了家。你將圍巾抱在胸前,頭深深地埋在裡頭,每根手指都緊緊抓著,彷彿擁抱自己。

------獲道南文學獎散文組首獎